一個蝕人心智的中史課程

資料來源:《明報》2005-05-26 12:12:47 | 人氣(274)
文:梁慶樂

為了探討中六七級的中史課程,我正進行一項意見調查,對象是中七級的中史學生。第一階段,蒐集了62人的意見。他們之中,因個人興趣選修的有37人,其中11人表示升讀大學後會續修中史,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並不喜歡這個中史課程,有些甚至接近厭惡程度,將來仍選讀只因本身十分喜愛中史。其餘因興趣選讀的26人,21人修讀兩年後已被它嚇怕,決意不再在大學修讀中史,另外5人則表示有更合適的課程可選擇。至於本已非因興趣選修的25人,反感程度更大,意見是「沉悶」、「得個背字」、「糊裏糊塗」、「不知所謂」等貶語。

這次調查的人數尚少,但傾向值得深思。事實上,這個課程向來口碑甚劣,存在不少負面意見,所以這次調查並非無的放矢。

出現這個令人失望的情況,作為官方機構的課程處和考評局實在責無旁貸。任教中史多年,又曾在課程處任職,長期面對中史圈內的人與事,我看到了不合理的人治局面和官僚習氣。我想,大家不妨認清一個事實﹕對於這個中史課程的編修和檢討工作,課程處和考評局並非主導者和決策者,兩部門的中史科主管一直都是唯香港大學中文系趙令揚教授之命是從,箇中相當耐人尋味。

委員們何以處之泰然?

我無意干犯任何人,畢業於港大的我尊重港大中文系的教授,但並不認同香港的中六七中史教育在機制以外由港大操控。尊重前賢恩師是應該的,但若擔當公職的官員在檢討、發展中史課程時噤若寒蟬,我會質疑這是否盡責和具備學科專家的資格!

機制上,考評局的中史科目委員會有責任檢討這個課程,但它長期以來都由趙教授擔任主席,每年例會一次﹔看近十餘年的會議紀錄,會中循例通過議程,鮮有深入檢討課程及試卷問題。反而一次趙教授未有出席,會中出現罕有的熱烈討論,議論歷史資料題應存或廢。委員們面對趙教授有口難言,可以理解﹔但不識時務的我還是要問﹕多年來虛有其名的出席這沒有建樹的會議,眾委員何以能處之泰然?此外,當課程處還有一個中六七級中史科目委員會時,趙教授是大專界委員,惟趙教授從未出席一次。我天真地想﹕既然趙教授無意在課程上賜教,課程處的中史科主管何不另覓代表,好讓委員會能充分發揮作用。苟如每次會議之後,主管須向趙教授請示然後才能決定去向,又或傳達一句﹕「九七之前不宜改,九七之後不用改」,會中所談便盡化輕煙,委員會未能有功,是誰之過?多年來兩部門的主管如此任事,部門高層未有關注,「中史界」有此怪局,是天之異數?還是人之玩忽?

一個匪夷所思的事實

我們不妨一看課程處過去怎樣管理這個課程。1999年前,課程處尚有一個中史科目委員會負責檢視,但諮詢架構改組後,委員會已經解散,此後6年,舊課程的檢討工作已然冰封,從未再進入新諮詢架構的議程。為了迎接「三三四」學制,課程處於2003年成立一個專責工作小組為新中六設計一個新課程,但這個小組並不負責檢視仍在施行的中六七中史課程,設想課程處不準備提前實行新中六中史課程,舊課程就要多幾屆學生身受。假設2008年開始實行新學制,舊課程的最後一屆公開試在2009年舉行,那便會出現一個荒謬情況﹕一個課程處長期不作檢視的課程竟在學界運作11年(之前已實行8年)。在一個號稱教育先進的地區,真是匪夷所思!

人事如此,課程質素又如何?

看課程組織,課程處的《課程綱要》沒有一段文字說明何以學習內容是治亂興衰、重要制度、學術思想……﹔我訪問學生,學生也無奈表示﹕不明白為何要學習這些課題。其實原因很簡單,這課程的前身是香港大學入學試的一科,這些課題反映了大學教授的期望,他們用這些課題來挑選他們的學生。從他們的角度看,選擇這些課題符合大學的需要,它們是大學中史課程的基礎。問題是﹕為何大學教授只從自己的角度看事物?為何確信中學階段的學生都有能力和興趣學習那些學術味濃重的課題?常聽到音樂界一句名言﹕「音樂是由聽眾去完成的。」意指沒有聽眾就不存在歌曲,縱然那是作曲者心中的天上舞曲。同道理,當學生不感受這科是他們願意修讀的,那還是他們的歷史課程嗎?今天,高級程度會考已不純然是大學入學試,作為香港中小學課程統籌的部門,應有責任檢視這課程是否適合我們的學生所需。規劃課程時聆聽和理解學生的心聲是必要的,可悲的是,過去,有說話權的人大多沒有認真思考這一點。

難以承受的深和淺

看各項課題,最令人啼笑皆非的莫如「史學名著」﹕學生從未翻閱那些名著,卻要評論名著的內容及史家思想。學生還反問我﹕有多少教師曾閱讀那十三本史學名著?我啞然暗忖﹕數目不多。那麼,教師憑何而教?學習歷史事件,我們還可以設計處境來幫助學生代入空間來思考,但這課題離學生那麼遙遠,教學生怎去體會?「重要制度」也是學生感到茫然的課題。讀史當然要認識制度,部分制度確能反映一朝的興衰或時代特色,學習意義是存在的﹔但不能否認大部分制度與學生生活相去甚遠,如兩漢與魏晉之選才之法、宋明科舉考場規則……,要求至微觀制度的細節,如此學術專業,在中學階段學習很值得商榷。「學術思想」教學生認識前賢智慧,思考人生哲理,意義巨大﹔惟實在太巨大了,所以負擔也重。多年來經過教師的努力,先秦諸子學說已被整理得較有系統,學習尚有楷模,但對「漢唐經學」、「宋明理學」,誰敢沾手?縱然滿有抱負,但中學生能夠消化這些大學專研課題嗎?結果如何?不免是吃力不討好。「經濟發展」可真駭人,既要宏觀跨時代(春秋至清)和多元的(土地、工商業、對外貿易、田制賦役)的經濟形態,又要微觀個別政策或制度的內容(新經濟政策、兩稅、一條鞭法……),莫說是中學生,大學生也感吃力。

上述課題都偏深,「中外交通」卻是偏淺,而且是被淺化至失去神韻。本來,史家方豪開闢了這個學習範疇,饒有意義,能從人文角度、地理角度探究歷史,可拓闊習史者之視野﹔惟是年復一年試題都是周達觀、義淨,不是唐宋巿舶司就是張騫班超通西域,殘留在學生腦海中的便只是支離破碎的人物或事件,方豪先生胸懷的交通史已被肢解,如此學習中外交通真是味同嚼蠟。

「治亂興衰」是學生最能掌握的,多年來集中於政治史的中史教育(我並不贊成),為學生打下較穩固的基礎,部分教師在中六再精心調教,學生可利用此部分建立一套思維系統,不可說沒有得益。惟是歸屬「治亂興衰」部的歷史資料題卻是絕大的敗筆,其中要求對評史者議論的再評議,難度之高,已超出中七學生的可能程度,教師的迷茫和學生的差劣表現足以反映這情況。我不禁要問﹕考評局究竟有沒有測量學專家審訂題目是否符合學習水平?

一個笑中含淚的笑話

這樣的一個課程,怎不蝕人心智?學習興趣何以培養?智慧技能何以建立?

聽過以下的笑話嗎?——某教師向官員投訴試題年年重複,官員說會充分考慮教師的意見,建議明年來個大翻新﹔一眾教師聽後齊聲反對,指這只會害苦大家,還是繼續因循好了。官員於是接納大家的意見,便不再多傷腦筋擬題。就此,周達觀是每年必考的人物,廿二史劄記在十年中出現九次﹔其他學術思想、宗教傳播、重要制度、經濟發展等,都是按年期「翻炒」題目。此後,師生們都不再需要《課程綱要》,我們的課程組織改由「歷屆試題走勢表」來表述。

這笑話教人笑中帶淚,因為,它的下半部是現實的寫照。我很懷疑,考評局並沒有專家監測試題的水平,否則,怎可能出現這樣低水平的擬題工作?我曾聽聞一個很弔詭的解釋,指由於課題範圍過於宏大,師生難以掌握,於是釜底抽薪,用不斷翻炒試題的模式來提高答題水平。這驟聽有理,但細心一想,如果這樣有效,何以多年來考生的答題能力仍然每況愈下?照道理,按「試題走勢」,只要準備二、三十道模擬答案就可應付考試,用年半時間準備答案還不夠嗎?何以考生的模擬答案總不能取得高分數?

關鍵就在於考生根本不掌握所學﹕他們對課程內容不熟悉,又沒有答題技能。

很多教師以為學生從中一至中五讀過治亂興衰部分兩次,已經足夠,因而毋須再教。這便錯了,這課程的要求其實甚高,不僅史學知識深入很多,還比中五時需要更多融會貫通的史識,不利用中五的基礎進一步點化學生,學生不多看專書,根本沒有足夠的學養作答高考試題。那些試題貌似簡單,其實要答得出色,還須擴闊歷史的視野,絕不能停留在中五生的史學程度。

應付「史學名著」,有人以為專讀兩、三部便足以作答。這表面看來無錯,因為試題年年如是﹔不過,這種應試文化就害死了學生,讀史學名著不從左傳讀至文獻通考,根本不會明瞭名著之優劣,道理簡單,史書都是承繼前書而寫的,讀後著可看到前著的得失,所以,一脈相承地學習才能體會評價史書的標準,才能有個人之見,而非在應答時反吐別人嚼爛了的殘渣。「中外交通」、「重要制度」、「宗教傳播」的情況不也相同?只孤立地讀一、兩個課題,縱線因果不明,橫線關係不知,課程內容嚴重割裂,讀史至此,學問如何不想可知。大學教授常嗟怨大學一年級生水準差勁,但盼請想想誰開始了這惡性的循環!

可肯定,這個又廣又深的課程需要很大的心力才能掌握,它根本不是大多數中六七級學生所能應付的。不符合學生學習能力的課程,必然銷蝕他們的學習志趣。

這是飲鴆止渴!

要改善此弊,首要從課程規劃方面入手,精簡課題,而非本末倒置地翻炒試題來收窄學習範圍。其次,中史界必須拋棄那「以題量題」的評分方法,改為建立一套有公信力的評分標準(這並非指參考答案,而是指答題法的準則)。

所謂「以題量題」,就是拿幾名考生的試題,讓評卷員掌握上、中、下的標準,然後量度其他答題的成績。這種評分方法很仰賴評卷員的學養﹔就算我們對此不懷疑,但學養之外,還有很多主觀及客觀的因素影響評分。最基本的,是不能保證評卷員處理每一份卷都在同一心理水平,如果彈性太大,評分的準確性就有疑問﹔其次,只分判三道試題的等級尚容易,但只拿三道試題的大約標準,說能準確地評核數百份卷的分數,那便完全談不上科學精神了。我確然覺得考評局只是在自欺欺人、自愚愚人,因為他們只要求評分員的整體評分統計出現一個合乎他們想像中的圖形便算是無誤,但之間的千差萬錯卻毫不理會。這種無視學生花了無法計量的心血應考的傳統測量思維根本不合乎二十一世紀的人本教育精神,早應丟棄。

其實,近五十年認知概念在世界各地迅速發展,由布盧姆到奧蘇伯爾,由奧蘇伯爾到加涅、梅耶……,他們已提出很多學說,可以幫助我們建立一套或多套解答問題的方法。例如奧蘇伯爾的同化論,以上位知識、下位知識融會所學﹔梅耶的多種問題結構圖式幫助學生解決問題的疑難等。這些答題方法建議同時也是評核學生答題能力的標準,苟如我們借鑒它們來建立一套標準參照(未來也必須制訂),評卷便會有更準確的準則,師生在教學上也有更清晰的根據可依循,這對大家都是好事。

綜觀以上情況,香港的中六七級中史課程被我形容為「蝕人心智」,在於它被用來打擊大多數學生,以達致篩取小量尖子的目標,很明顯,這不是教育的工作。對考評局和港大來說,這或許是釜底抽薪,但對香港的中史教育來說,這是飲鴆止渴!


 

這就是AL的中史… =.=”
果然預科課程就是大學課程…
我要開始自修這個天方夜談的中史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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