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炳良:大學求什麼?

資料來源:《明報》2010年12月1日 星期三 05:05

今天,一方面國際大學(包括學院、課程)排名表如雨後春筍,各國主要大學都在爭「世界一流大學」美名,而很多國家和城市(包括香港)都在發展成為「教育樞紐」(當中重點是高等教育);但是,另方面又出現愈來愈多對高等教育未來發展方向的關注,有人擔心目前高教太重科技而輕人文,過於市場化甚至商業化。

大學應是什麼?我們沒有統一的答案,但是值得探討和反思。徐詠璇上星期(11月26日)在其《信報》專欄中問「港大是什麼?」,而提出它是一所大學,「也就是世界上所有最高學府代表的知識堡壘,社會明燈……以智慧領航,憑膽識奉獻。」同時說它「講究自由……崇尚多元,百花齊放」。作為港大校友和現任香港教育學院校長,我對這樣的大學特色,十分認同。

學者憂大學教育逐漸偏離傳統使命

不過,國際上不少學者正在擔心在功利文化的氛圍下,大學教育在逐漸偏離大學「傳授智慧」、「啟發思維」的傳統使命。澳洲Macquarie大學校長Steven Schwartz教授今年中提出警告,我們正活在一個金錢世代,現代大學也被迫加以迎合,以致高等教育被矮化為職訓場地。(註1)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Martha Nussbaum認為當今高教迷失方向,她指出,若社會希望培養具同理心、樂做「世界公民」的大學畢業生,則必須扭轉大學教育現時傾斜於經濟生產力導向、而忽視自由與批判價值的趨勢。(註2)

今天,人們以至各國政府過分重視大學的世界排名,但有關排名的評核方法卻無可避免存在方法學上的偏頗。例如,評估研究表現的,愈來愈偏重量化的論文引述指數,而非作較平衡的考量——即檢視研究對科學新發現及知識創新,以至對社會進步與人文精神啟迪等各方面有何貢獻。一些矚目的大學排名榜,重科技而輕人文,重量化指標(如研究產出量、獲獎項數目、來自業界收入等)而忽略較難量化的方面(如學生的學習體驗、學生的社會及全球意識培養、大學對國家世界的使命實踐等)。

已故加拿大Montreal大學學者Bill Readings曾提出當今大學「陷於廢墟」(in ruin)的看法(註3),因為其成就只以科技和功利主義的標準去衡量,而「文化」已不再視為大學之道的參照系(legitimating reference),偏離源自歐洲傳統的現代大學所建基的「理性」(reason)和「文化」(culture)。北京大學陳平原教授曾說﹕「就教學及科技水平而言,北大現在不是、短時間內也不可能是『世界一流』,但若論北大對於人類文明的貢獻,很可能是不少世界一流大學所無法比擬的。」(註4)

Schwartz教授呼籲大學應向學生傳授「智慧」(wisdom),不只是傳授「知識」(knowledge)。那麼,何謂智慧?孔子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新)民,在止於至善」。意思是,學之所重,乃培養崇高的道德品格,啟蒙社會萬民,並最終達至理想境界。無論東西方的早期大學傳統,均強調培養具知識與文化學養、有高尚操守和治國才略的領袖人才。

隨著高等教育普及化,加上社會日益重視人才資本,大學已被視為就業裝備之所。受市場力量牽引下,大學傾向開辦更多「職業培訓」式課程,尤其是能掙錢的專業學位。文史哲及一些社會科學學科面臨邊緣化,因為人們認為這個學科雖可拓闊思維卻不一定提升就業機會。「哲學」這一向為人所頌的「知識之父」,今天似淪為瀕危物種了。

應反思大學之道高等教育內涵

在香港,我們的大學也面臨上述兩難之局與挑戰﹕一方面力圖擴闊思維、拓展通識(這從新高中課程重視通識科、大學新四年制本科課程加強通識教育,可見一斑),但另一方面卻又身處功利文化的環境,不少學生往往對人文學科敬而遠之,為的是這些學科含「金」量少。社會上比較樂於回應醫學及其他硬科學的科研經費的訴求,私人捐獻也多;可是,若要社會明白培育兒童文學作家、學校教師或哲學家的價值,則往往困難得多。

在此香港銳意發展成為區域教育樞紐之際,我們實應反思大學之道及高等教育的內涵與方向:究竟大學追求的應是哪樣子的卓越呢?

■編按:內文註釋見下列網址 http://news.mingp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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