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鞋》分析-安徒生的驚慄文學

剛開學沒多久,修了兩節兒童文學課,雖然仍未深究此課題,不過當中也有一些趣味軼事要跟大家分享的。這次談談安徒生。

說起童話,除了劃時代的格林兄弟以外,安徒生也是當中的表表者。不過,其實安徒生一直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兒童文學作家,反而他一直希望當一個有名的成人文學作家。所以,本人猜測安徒生當初寫童話的目的,未必是全然寫給小孩子,因此,其著有的某些童話故事是未必適合所有小朋友觀賞的。《紅鞋》便是其中一本比較驚慄的故事。

(請先閱畢原文,因為當中的分析需要了解故事才可理解的。《紅鞋》原文:http://book100.com/novel/11/101741/19078.html

有沒有人看完這個故事後心寒了?這故事顯然是不適合初小以下的孩子觀看的。不過這裡我想先集中談談一個只在故事中出現了三次異常弔詭的紅鬍子老兵及故事後部。

1. 教堂門口有一個殘廢的老兵,拄著一根拐杖站著。他留著一把很奇怪的長鬍子。這鬍子與其說是白的,還不如說是紅的——因為它本來就是紅的。他把腰幾乎彎到地上去了;他回老太太說,他可不可以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塵。珈倫也把她的小腳伸出來。「這是多麼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說,「你在跳舞的時候穿它最合適!」於是他就用手在鞋底上敲了幾下。

2. 現在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進她的車子裏去,珈倫也抬起腳踏進車子裏。這時站在旁邊的那個老兵說:「多麼美麗的舞鞋啊!」

3. 樹林中有一道光。她想這一定是月亮了,因為她看到一個面孔。不過這是那個有紅鬍子的老兵。他在坐著,點著頭,同時說:「多麼美麗的舞鞋啊!」

在《紅鞋》這故事中,相信大家也會認同,紅色是象徵著罪惡的。無論是紅鞋的誘惑、還是被砍掉的血淋淋雙腳的悲劇結局,都無不令人聯想到負面意思。而一般上年紀的伯伯,鬍子都是白色的,惟故事中的老兵,樣貌奇詭,竟然是紅色的。所以,紅色在這老兵身上的運用也不例外。

很多時候,在西方文學中,紅色亦有類似的含意。比如在莎翁作品中紅的運用:紅色象徵血、謀殺和罪惡。現代英語的caught red handed,意即在做壞事時給捉個正。Red也象徵危險,raise a red flag over (something) 即提出警告。(來源:《明報》葉劉淑儀專欄:英國語文的紅 http://english.mingpao.com/cfm/database3.cfm?File=20100531/celeclass/gfd1.txt)

而色彩學之中,亦有表明紅色在西方有邪惡、禁止、停止、警告的意思。(來源:https://www.sebc.org.hk/sebc/eng/files/share/file/G01A1.pdf

除了首要表明「紅色」這要點以外,安徒生在此老兵的其他的樣貌刻畫不多,不過其安排老兵的出場情景也可算是動魄驚心的。

老兵首兩次出場都是在教堂門外。如果說教堂象徵聖潔,那麼老兵就是象徵邪惡、魔鬼。作者在這裡故意安插老兵在教堂門外出場,帶來了一個很鮮明的正邪對比。

老兵第一次在教堂門外出現,目的就是要借紅鞋引誘珈倫繼續犯罪,使其無心向神懺悔罪行,洗脫己罪。這個亦有點意味著,邪惡的老兵根本不能踏足聖地,所以他並沒有像一般人到教堂裡進行崇拜或是彌撒。

珈倫也把她的小腳伸出來。「這是多麼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說,「你在跳舞的時候穿它最合適!」於是他就用手在鞋底上敲了幾下。

作者亦故意加插「敲鞋底」的環節,目的是令讀者清楚知道這雙紅鞋給老兵(魔鬼)下了魔咒。(雖然本來紅鞋就是一種誘惑。)

老兵第二次在故事中出現,是珈倫離開教堂門外。老兵再一次跟珈倫說同一番話,使得珈倫終於沉淪在紅鞋帶來的罪惡而無法自拔。

現在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進她的車子裏去,珈倫也抬起腳踏進車子裏。這時站在旁邊的那個老兵說:「多麼美麗的舞鞋啊!」珈倫經不起這番讚美:她要跳幾個步子。她一開始,一雙腿就不停地跳起來。

這段亦含有另一個意味,只要是教堂以外的地方,就會充斥罪惡,非白即黑,叫人在世上行事不得不步步為營。這是一個很嚴重的警告,如果只要踏出教堂(離開神),就會遭受魔鬼攻擊,導致悲慘的下場。

如果各位沒認真看這個故事,可能不會留意到老兵首兩次出現所代表的角色。不過到他第三次出現時,其角色形象自此分明了。

她舞著,而且不得不舞,一直舞到黑森林裏去。樹林中有一道光。她想這一定是月亮了,因為她看到一個面孔。不過這是那個有紅鬍子的老兵。他在坐著,點著頭,同時說:「多麼美麗的舞鞋啊!」這時她就害怕起來,想把這雙紅鞋扔掉。但是它們扣得很緊。於是她扯著她的襪子,但是鞋已經生到她腳上去了。

當珈倫被紅鞋控制時,她被逼跳到黑森林去。在漆黑的環境中,珈倫看到一道光──她以為是能拯救她的曙光──不知道我有沒有理解錯誤,那道光似乎是從紅鬍子老兵身上發出來的。而且說話也是鬼魅般的,像一次又一次提醒:這是一個不能擺脫的魔咒。

試想像代入珈倫的角色,已經給著魔似的紅鞋控制著自己的步伐,還要跳到漆黑得看不見前方的森林,本來心慌得說不出話,這時還要看到那老兵奸狡的樣子,第三次聽著同一番的說話,先不論小孩子,就算是成人也會給嚇破膽。

然後──珈倫終於意識到紅鞋是不得不脫下來的,這時再發現到紅鞋生到腳上,脫不了,也逃避不了厄運,這雙鞋是給詛咒的,她必須在黑暗中跳舞,而且永遠不能停下來。

她跳著舞,她不得不跳著舞——在漆黑的夜裏跳著舞。……她在荒地上跳,一直跳到一個孤零零的小屋子面前去。她知道這兒住著一個劊子手。……劊子手說:「你也許不知道我是誰吧?我就是砍掉壞人腦袋的人呀。我已經感覺到我的斧子在顫動!」「請不要砍掉我的頭吧,」珈倫說,「因為如果你這樣做,那麼我就不能懺悔我的罪過了。但是請你把我這雙穿著紅鞋的腳砍掉吧!」

最終她跳到劊子手門外時,不得不出此下策,砍掉雙腳。特別要留意的是,劊子手說道「我就是砍掉壞人腦袋的人」,這裡頃刻間讓人曉得──原來穿上紅鞋的珈倫也是個壞人。不過,砍掉雙腳的珈倫並沒有因此得到真正解脫。

1. 劊子手把她那雙穿著紅鞋的腳砍掉。不過這雙鞋帶著她的小腳跳到田野上,一直跳到黑的森林裏去了。

2. 「我為這雙紅鞋已經吃了不少的苦頭,」她說,「現在我要到教堂裏去,好讓人們看看我。」於是她就很快地向教堂的大門走去,但是當她走到那兒的時候,那雙紅鞋就在她面前跳著舞,弄得她害怕起來。所以她就走回來。

3. 她悲哀地過了整整一個星期,流了許多傷心的眼淚。不過當星期日到來的時候,她說:「唉,我受苦和鬥爭已經夠久了!我想我現在跟教堂裏那些昂著頭的人沒有什麼兩樣!」 於是她就大膽地走出去。但是當她剛剛走到教堂門口的時候,她又看到那雙紅鞋在她面前跳舞:這時她害怕起來,馬上往回走,同時虔誠地懺悔她的罪過。

安徒生沒有給珈倫徹底脫離惡夢。一雙血淋淋的斷腳依然在珈倫面前、在眾目睽睽、在光天化日下依然舞動,這想起來有真夠恐佈的。換著你在街上看到斷肢彈彈跳跳,你也會嚇得尖叫起來。安徒生刻意安排珈倫兩次看見自己的斷肢舞動,其實是基於其本人對女性的成見。

暫時分析到此。雖然故事的結局是美好光明的,但如果把這個故事說給年紀比較小的小孩聽的話,肯定嚇得幾天也睡不著的。所以,個人認為,安徒生其實也不是這麼為兒童而寫作的,反而也會在故事中安插一些血腥、弔詭的場面,令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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